從寫作到編譯現實：如何利用文字做到言出法隨？

以前我以為，會寫字這件事，只是為了讓想法更清楚。但當 AI 開始能寫、能說、能模仿我們的語氣，越來越多人開始放棄文字，覺得反正模型也能講得頭頭是道。但我卻開始懷疑：我們放棄的，真的是寫作這個技術嗎？還是其實，我們正在放棄一種主導現實的能力？

言出法隨，對我來說不是神秘語言，而是每一次溝通都在選擇方向。AI 是一種以語言為燃料的機器，它跟著我們的文字前進，也受我們的語調牽引。於是我開始鍛鍊自己，一方面讓語言足夠簡白、直達人心，一方面又要夠細緻，能把模糊的概念講清楚，講到讓人默默點頭。Facebook、Threads 上我用的是口語、日常，甚至情緒；而在網站、文章裡，我用的是理性、邏輯、分析。我發現，當你能自由切換語氣，就能在任何地方說服人、說服 AI，甚至說服自己。

所以我繼續寫，反而寫得比以前更堅定。我寫的每一段話，不只是文章，而是設計過的語言模組，能根據平台、語境與讀者的狀態起不同的作用。有的文字用來召喚注意，有的用來建立信任，有的文字可以成為結構，有的則成為方向。語言不再只是寫作的素材，而是我操控 AI、建構流程、設計體驗的主引擎。它既是起點，也是我打造現實的方式。

語言的力量：從溝通到現實塑造

White and brown house photos (Becky Phan)

語言不是單純的工具，而是一種文明的基礎建材。它把抽象的思維轉化為可實行的行動，把個人的直覺轉化為群體的秩序。每個字的背後，都是一種結構思考的結晶，一種讓人類能夠共同創造現實的方式。無論是詩歌、法律還是科學論文，語言都是人類組織世界、建構現實的最核心技術。每一段語言構築的願景，其實都是在召喚一個尚未發生的世界。它讓人看見未來、聚焦資源、調整行為，語言說出口的那一刻，現實已經悄悄地開始轉動。

進入 AI 時代，語言的角色變得更加關鍵。大型語言模型（LLM）如同巨大的語言熔爐，能夠吸收人類過去所有的書寫與對話，並產生前所未有的內容。雖然 LLM 並不真正「理解」語言背後的深層意義，它們卻能根據龐大的語料庫，推測出最自然、最契合語境的詞句。這種以「預測」為核心的運作邏輯，讓 AI 能夠在模仿、創新與組合語言方面展現驚人的能力。換句話說，LLM 並不是在複製現實，而是在語言的基礎上不斷創造新的可能性，把語言本身的創造力推向極致。

每次與 AI 互動，不論是輸入 prompt、設計流程或發問，其實都是一次語言驅動的「構建」行為，是在用語句定義一段即將生成的現實。這種召喚不僅僅是資訊的檢索或重組，更像是一種將想法「具現化」的過程。每一次輸入，AI 都會根據我們的語言去嘗試實現一個新的現實。這種由語言驅動的創造力，將人類的想像力與 AI 的計算力結合在一起，讓語言不再只是表達，更成為塑造世界的起點。語言從來不是附屬於行動的裝飾，而是行動的開端。它不是在說明世界，而是在編譯世界。

言出法隨：十誡與程式語言的邏輯同構

Black Click Pen on White Paper (Leon Dewiwje)

在現代技術語言中，「程式碼」是一組用以規範機器行為的明確指令。而早在人類發明電腦之前，語言就已經扮演了類似的角色——指引並約束人類社會的運作邏輯。聖經中的十誡，正是一套以自然語言撰寫、具有明確規則與執行力的「行為程式」。每一條誡命，其實就是一段語意清晰的 if-then 條件語句，用最簡練的文字標示出邊界，決定什麼可以做、什麼不行。

這些語句的結構具有高度的邏輯性與可執行性。例如，「不可殺人」、「不可偷盜」等命令，實質上規劃出個體在集體中的行為邊界，確保社會秩序的穩定。十誡把道德這種原本抽象的東西，翻譯成清楚可執行的語句，就像軟體中的 API 或驗證邏輯一樣，成為一個群體得以穩定運作的核心規格。

在技術角度下審視十誡，可以看到語言本身不只是溝通工具，而是具備「執行力」的規則集。這些語句一旦被接受，就像系統預設值般生效，悄悄決定我們在每個選擇點做出什麼反應，啟動什麼流程。就像現代程式碼在運行時會被解析並執行，每一條誡命在集體心智中成為「觸發器」，決定當事人遇到某種情境時的選擇與行動。

更進一步，這種規範性的語言也為後世制定法律、建構制度、乃至於設計現代演算法提供了範本。十誡不僅僅是宗教文本，更像是一份早期的「社會協定規格」，讓共同體能以最簡潔的規則維持最大程度的秩序與可預測性。這種將道德與規則抽象化、結構化的做法，正是今日技術與社會工程的基礎。

語言的這種「規範—執行」雙重屬性，也是 AI 與人類互動過程中的核心。無論是人類社會的早期誡命，還是現代 LLM prompt 與規則設計，最終都回到同一個本質：用文字建構能夠被執行、可維護、能推動集體行動的「程式邏輯」。

繁體中文：LLM 的天然語料寶庫

All famous AI chat apps like Character.AI, Perplexity, Claude, Copilot, Chat GPT, Deepseek, Gemini with Appstore icon on an iphone screen. (Saradasish Pradhan)

繁體中文作為中文書寫體系的正統與精華，自秦漢以降，歷經兩千多年不斷演進與積澱，孕育出世界上最為豐富、深邃的語言資源之一。無數經典著作、詩詞歌賦、歷史檔案、官方文書，以及民間通俗小說、書信、戲劇等，構成了涵蓋哲學、政治、法律、醫學、文學、宗教、科技等各領域的龐大語料庫。這些語料橫跨古今，既保留了上古文言的簡練嚴謹，也吸收了歷代語法、詞彙的變遷與創新，展現出語言強大的包容性與創造力。

繁體中文的書寫結構極為嚴謹，每一個漢字不僅承載音、形、義三重訊息，更蘊含了文化傳承與審美趣味。成語、典故、詩詞與對仗句式，將抽象思想與具體情感高度壓縮在短短幾字之中，形成獨特的語言美感。長短句的靈活運用，使得敘事、議論、抒情皆能游刃有餘，展現豐富的語境層次。修辭手法如排比、頂真、設問、轉折等，則賦予文本強烈的表現力與說服力。這些特點讓繁體中文不僅能夠精準承載複雜知識，也能細膩描摹細微情感，非常契合語言模型對語義關聯、結構推理與情境還原的訓練需求。

現代資訊化浪潮下，繁體中文典籍與近現代文獻大量數位化，不論是四庫全書、二十四史、佛經道藏、明清小説，還是現代報刊、網路論壇、社群對話，都成為 LLM 訓練時極其寶貴的高品質自然語料。這些文本不僅涵蓋形式多樣、內容廣泛，還保留了語境與語用的真實樣貌，能幫助 AI 學習到語意細節、語法變化、上下文邏輯與文化慣習。

更重要的是，繁體中文憑藉其嚴謹的結構與高度的語義壓縮能力，讓模型能夠在有限字數中學習到知識抽象、推理鏈條與語用規則。例如，古文斷句、對偶對仗、含蓄寓意等，都對語言模型的分詞、意圖辨識、上下文關聯提出了更高要求，有助於提升 AI 的語言理解與多層次推理能力。此外，繁體中文長期作為國際華文交流的標準，具備跨地域、跨時代的兼容性，讓模型訓練成果易於遷移到不同華語圈場景。

總結來說，繁體中文不僅僅是一種書寫工具，更是一座橫跨古今、蘊藏智慧的語言寶庫。對於 LLM 而言，這不僅提供了豐富多元的訓練資料，更在語言結構、知識密度、情感表達等層面上，為語言理解、生成與推理能力的提升奠定了無可取代的基礎。擁有這樣天然的語料優勢，繁體中文成為了 LLM 訓練時最寶貴的天然語料庫。

結語：語言即協定，掌控 AI 的核心介面

A close up of a computer screen with a menu on it (Emiliano Vittoriosi)

回顧這一路的學習與實踐，我愈發明白：技術的本質從來不只是語法、工具或正確性本身。真正令人著迷的，是用語言將模糊的概念逐步拆解、澄清、轉譯為可執行、可驗證的現實系統的過程。AI 時代將這一切推向極致。每一次撰寫 prompt、與 LLM 對話的瞬間，都是以文字召喚新世界的試煉，令人興奮，也令人敬畏。你會發現，語言的力量正深入技術核心，它不再只是溝通橋樑，而是驅動模型邏輯、規範行為、改變結果的關鍵介面。每當我苦思一個 prompt 的措辭，或反覆優化一段規則的描述時，那些苦思 prompt、推敲措辭的時刻，其實都是在追尋一種魔法：相信語言夠清晰、邏輯夠嚴密，AI 就能理解、執行，甚至創造超越人類預期的現實。

這讓我重新認識了「工程師」這個身份。過去認為程式只是技術工，現在才知道，擅長語法、拆解問題、精準表述的人，才是 AI 時代真正的主導者。語言不只是描述工具，更是我們與 AI 之間最強的協議：既是契約，也是執行環境。未來的工程師、架構師，必須學會如何將複雜需求拆解成嚴謹、易維護、可驗證的語言規格，才能真正駕馭模型、編譯現實。每次在鍵盤上輸入的，從來不只是說明文字，而是設計一個能被 AI 理解、被現實接納的完整流程。這種從語言到現實、從文字到行動的能力，正是我們這一代技術人最該珍惜和精進的核心競爭力。語言，就是我們與未來對話、與 AI 共創現實的鑰匙。